参照系的暴政:为什么变富之后,我们并没有变得更满足

The Tyranny of the Reference Point: Why Getting Richer Did Not Make Us More Satisfied

伊斯特林在 1974 年发现收入增长并不提升幸福;三十多年后,同一批数据被重新分析,得出了相反结论。这场争论长期没有结果,是因为双方都在争论「绝对收入重不重要」,而真正起作用的变量是「跟谁比」。问题不在于人是否比较——比较无法关闭——而在于比较的刻度由谁设定

一、三段互相矛盾的话

1974 年,理查德·伊斯特林(Richard Easterlin)在一本纪念阿布拉莫维茨的文集里发表了一篇论文,标题是个问句:《经济增长能改善人类的命运吗?一些经验证据》。他的答案由三段话组成,每一段的方向都不一样。

第一段:在同一个国家内部做横截面比较,收入更高的人确实报告更高的幸福水平。这一点相当稳定,几乎在所有调查里都成立。

第二段:在国家之间比较,人均收入与平均幸福水平有关系,但远不成比例。富国的平均幸福并不比中等收入国家高出相应的幅度。

第三段:看同一个国家的时间序列。美国战后二十多年里,人均实际收入大幅增长,而自报的幸福水平大致持平。

三段话放在一起就是一个矛盾。如果收入更高的人更幸福(第一段成立),而整个社会的收入都变高了(第三段的前提成立),那么社会整体的平均幸福应该上升。它没有上升。这个矛盾后来被称作伊斯特林悖论。

这个悖论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,不是因为它在学术上有多精巧,而是因为它被反复用来支撑一个非常具体的政策判断:增长不再值得追求,因为增长的收益会在比较中被抵消掉。这个判断如果成立,很多事都要重排优先级。所以它必须经得起反驳。

二、反方:数据没错,是读法错了

2008 年,贝齐·史蒂文森(Betsey Stevenson)与贾斯汀·沃尔弗斯(Justin Wolfers)在《布鲁金斯经济活动论文》上发表了一篇长文,标题直接叫《经济增长与主观幸福感:重新评估伊斯特林悖论》。他们没有否认伊斯特林的数据,而是把数据重新排了一遍:收入取对数,时间窗口拉长,国家样本从原先的十几个扩展到盖洛普世界民意调查、世界价值观调查与欧洲晴雨表。

结论非常干净:收入的对数与生活满意度,在跨国和跨时两个维度上都呈稳定的正相关,并且看不到饱和点。他们的判断是,伊斯特林悖论不是数据里的现象,而是特定样本、特定函数形式造成的错觉。

两年后,安格斯·迪顿(Angus Deaton)与丹尼尔·卡尼曼(Daniel Kahneman)用四十余万美国人的盖洛普数据做了另一件事:把「生活评价」和「情绪体验」拆成两个因变量。结果是,生活评价随收入对数持续上升,没有拐点;而日常情绪体验在家庭年收入约七万五千美元之后趋于平坦。这个结果常被简化成「钱买到七万五就够」,但它真正说的是两件事不是一件事:一个人如何评价自己的一生,与一个人昨天下午心情如何,遵循不同的机制。

2023 年,马修·基林斯沃思(Matthew Killingsworth)、卡尼曼与芭芭拉·梅勒斯(Barbara Mellers)用三万余人的经验取样数据给出了一个和解版本,论文标题就叫《收入与情绪幸福:一个被解决的冲突》。他们的发现是:对大多数人(情绪状态较好的那八成),幸福随收入持续上升;对少数本就不快乐的人,收入到十万美元附近确实出现平台,之后再涨甚至略降。

所以,绝对收入是重要的。这一条必须承认,不能靠「钱买不到幸福」这句廉价结论糊过去。

三、但双方测的都不是「绝对收入」

到这一步,通常的写法是各打五十大板:伊斯特林对,史蒂文森与沃尔弗斯也对,看情况。这个和事佬式的结论掩盖了更有意思的东西。

仔细看伊斯特林的第一段:他在一个国家内部按收入排序,然后比较排名靠前和靠后的人。这个变量在数学上叫收入,在信息上叫名次。它衡量的从来不是绝对购买力,而是相对位置。所以那一段结论其实是相对收入的结论,只是长期被当作绝对收入的证据使用。

再看第三段:时间序列比较的对象是「这个人的过去」。参照点是自己的历史水平,不是别人的当下水平。

杜森贝里(James Duesenberry)在 1949 年的《收入、储蓄与消费者行为理论》里把这两件事分别命名。消费受参照群体影响,叫示范效应;消费对历史收入峰值有粘性,叫棘轮效应。棘轮的关键在于方向不对称:收入下降带来的痛苦,大于同等幅度上升带来的快乐。一个习惯了某种生活水准的人,退回原处所失掉的,比当初爬上去时所得到的更多。

于是这场持续半个世纪的争论,真正的分歧不是「绝对重不重要」,而是「哪个参照系在什么时候占主导」。跨国比较里,参照系是国境线;时间序列里,参照系是记忆;横截面里,参照系是邻居。三个人说的都对,因为他们测的是三个不同的坐标轴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场争论永远打不完:只要把参照系换掉,同一批数据就能支持相反的结论,而双方都不会承认自己换过坐标系。

四、参照系不是心理偏差,是被生产出来的

如果参照系只是一个心理学参数,那么剩下的建议就只有「别比了」。这个建议行不通,原因不在于人意志薄弱,而在于参照系有外部供给。

赫尔穆特·舍克(Helmut Schoeck)在 1966 年的《嫉妒与社会》里指出,嫉妒的触发条件是可比较性。人不会嫉妒一个抽象的亿万富翁,只会嫉妒那个和自己起点相近、如今却走在前面的人。嫉妒需要距离足够近,近到「本来也可能是我」。这一点决定了参照群体的边界不由个人自由选择,而由「谁在你的视野里、且与你可比」决定。

豪道斯·魏斯(Hadas Weiss)在《我们从未中产过》里把这套机制推到了身份层面。她的论点是,「中产阶级」从来不是一个统计位置,而是一个项目:靠人力资本投资、靠流动性叙事、靠负债维持的自我经营。它最重要的功能不是描述你在哪里,而是持续提供一个恰好在你可及范围之上的位置作为参照。于是每一次没有达到,都被读成个人经营失败,而不是结构问题。参照系在这里不是偏差,是治理装置。

托马斯·皮凯蒂在《21 世纪资本论》里给出的是另一个方向的压力:资本收益率长期高于增长率,意味着顶端的移动速度快于工资的移动速度。如果你把自己的位置与顶端对齐,那么即使你的绝对收入在涨,差距仍在扩大。参照点跑得比你快,这是算术问题,不是心态问题。

以下是一个推断,不是实证结论:这些机制在过去的可见半径里是有限的——你只能嫉妒你见过的人。而当代的信息环境把可见半径扩展到了全球顶层,参照群体的规模从几十人变成几千万人。如果舍克关于「可比较性」的判断成立,那么可见半径的扩张应当系统性地抬高参照点,而不改变任何人的绝对收入。这一点在数据上还没有干净的检验,我不把它当作结论,只作为一个需要被检验的方向。

五、判断:能改的不是比较,是维度

所以问题不该问成「人应不应该比较」。比较是排序能力的副产品,关不掉。该问的是:这个比较的刻度是不是只有一根,以及这根刻度由谁定。

三个判据:

  1. 维度是否可自选。 如果一个人只在单一维度上被评价——收入、职级、粉丝数——那么比较必然是零和的:你上升一格,就有人下降一格。多维度不会消除比较,但会让「谁在哪一轴上更好」变得不可通约,从而降低单轴排名的杀伤力。
  2. 差距是否可归因。 如果差距能被追溯到具体的选择与努力,比较产生的是动力;如果差距无法追溯到任何可执行的动作(出生地、行业周期、资产价格),比较产生的就只有羞耻。羞耻不会驱动行动,它只驱动回避。
  3. 参照群体是否可退出。 可退出的参照系是选择,不可退出的参照系是结构。一个人可以退订某个账号,但不能退出自己所在的行业薪酬体系。

三条都满足时,比较是信息。三条都不满足时,比较是刑具。而大部分现代处境的麻烦在于:第三条越来越难满足,第一条越来越窄,第二条越来越模糊。

限度也必须说清。第一,在绝对贫困的处境下,相对比较是一个奢侈的命题——《贫穷的本质》反复展示的是,当收入低于某条线时,问题不是排名而是确定性:下一顿饭、下一季的收成、下一次生病。把「别比较」说给这些人听,是把结构问题重新翻译成心态问题。第二,迪顿与卡尼曼那条七万五千美元的曲线,以及基林斯沃思等人发现的不快乐少数群体,都提示绝对保障不能被相对讨论替代:参照系可以解释为什么变富没有变满足,但不能解释为什么贫穷确实痛苦。第三,宣称自己「不比了」的人,通常只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参照系——比如与「理想中的自己」比,或者与「不比较的人」比。参照系不会消失,只会换位置。

《金钱心理学》里有一句话大意是:财富最大的讽刺在于,它让你看见的永远是你还没有的那部分。这句话之所以成立,不是因为人性贪婪,而是因为参照点的移动速度被制度安排得比收入更快。要改的不是那个想比较的念头,而是那根被单独立起来的刻度。

六、回到那三段话

伊斯特林、史蒂文森与沃尔弗斯、迪顿与卡尼曼,谁都没有错。他们各自站在一条坐标轴上测量,然后误把自己的轴当成唯一的轴。

真正被这场争论暴露出来的,不是「钱重不重要」这个老问题,而是一个方法论事实:关于幸福的几乎所有测量,都在暗中选定了一个参照系,却很少把这个选择写进结论。于是同一批数据可以支持两种政策,而两种政策都声称自己有实证依据。

如果要给这件事一个可操作的落点,那就是:在讨论任何「够不够」的问题之前,先问清楚「相对于什么」。这个问题问不出来,后面的数字都是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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